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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理工程师的故事

这是最近发生的事件:4月11日,河北省新乐市一建筑工地在浇筑混凝土过程中模板支撑架发生坍塌,造成5人死亡、4人受伤。事故现场脚手架搭设极不规范,事故现场管理混乱,安全监管责任不明确。
浏览最近几年的新闻,“楼脆脆”、“楼歪歪”、“楼倒倒”等事件频繁发生,建筑工程质量安全一直处于风口浪尖。
连日来,记者采访了大豪工程建设监理有限公司4名不同级别的监理人员,带您结识一下我们身边的“掌控工程质量生命线”的人。

监理工程师工作

何景仁用游标尺确认钢筋直径。
两年吃住工地,没有节假日 夜间验收时脚被扎伤
你或许认为监理每天只是指手画脚,却不知他们每天同样面临危险,忙时连口水都喝不上。
“这个地方是安装窗户时用木楔子支的,你们把木楔子撤走,忘了用发泡剂填充,不处理将来可能透风、漏水。”
“这是楼板上排烟道的洞口,应该用模板封死,否则人很容易掉下去……”
4月16日,在我市某楼盘建筑工地临时搭建的项目部监理办公区内,总监理工程师何景仁正指着电脑中留存的资料文件,提醒监理工程师们督促整改。
今年54岁的何景仁皮肤黝黑,说起话来声音嘶哑。从2013年5月这座楼盘开建至今,他带领监理工程师们一直驻扎在这里。压桩,制模板,绑钢筋,浇筑混凝土等,每个环节,都由他们这支队伍验收把关。
“两年来吃住在这里,眼见着它拔地而起,楼盖完了,我们也该走了,有点儿舍不得。”何景仁从办公室简易的钢架上拿下一盒厚约4厘米的资料:“这些记着我们干了啥活儿。”
在这间临时办公室,除了墙上粘贴的《专业监理工程师职责》等规章制度,两个钢架上的工程资料最显眼。每层钢架上摆放着一栋楼旁站、抽检、材料报验、隐蔽工程验收、平行检验记录等近20卷资料。每卷厚度至少3厘米,由一份份A4纸报告组成。每页资料,都有监理工程师的签字,这不仅是审核、签字那么简单,每签字一次,就证明他们对一项工序进行了监管和验收。
工程的关键环节和工序,例如浇筑混凝土等隐蔽工程部分,监理工程师们需要站在旁边监督、检验整个过程。
“混凝土厚度够不够?钢筋和模板的缝隙大不大?这些都关系到结构安全,保证不了质量,就会引发质量事故。”何景仁说,这样的环节,监理工程师必须现场监督,行业里称“旁站”。由于旁站的项目很多都是在晚上进行,监理工程师要从头跟到尾,有时一夜只能打会儿盹。工程最忙时,何景仁连到办公室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,饭也不能及时吃,直到现在也总是胃疼。
“其实,监理是有上下班时间的,但是施工方不停工,你就得跟着。”去年8月的一天,何景仁22时到家,刚进屋就接到电话,施工方让他过去验收。那时还没有建成楼梯,他顺着简易的由钢筋、脚手架搭建的梯子爬到9楼,脚被钉子扎伤,还是坚持验收完才走。
“你不验收完,他们没法进行下一工序。”在何景仁眼里,这不值一提。每天在工地里巡视,危险到处都是,临时用电、高空坠物,哪怕只是在绑着钢筋的模板上摔倒,都可能造成重伤。穿行于灰尘瓦砾间,一天不洗头,头发里都是水泥。有些监理工程师是过敏体质,脸常年浮肿。白天忙着巡检,只有晚上才有时间整理资料。
“干好这个行业,为施工企业提供更好的服务,就没有法定假日,周末也没有,工期紧时,每天休息五六个小时。没有人让你加班,活干不完,自己主动就加班了。”何景仁说,监理这份工作看似是个粗活,却需要慎密的思维,又得有体力,还得有责任心和职业道德,否则干不好。

监理工程师工作

王刚(前)用检测尺测量墙体的垂直度、平整度。
 制止违规施工挨打,关键时刻下停工令
你觉得监理挺光鲜,其实他们在工地最不受待见,总被指吹毛求疵。
“咋先做防水了?不合规定啊。”“怎么不符合规定?你是故意找茬吧?”
今年50岁的监理工程师王刚负责的楼盘进入了装修装饰阶段,他负责两栋楼的监理。一栋楼25层,100多家住户。电梯还没有运行,王刚每天6时开始爬楼梯,挨屋巡视。结果发现,一组施工人员提前做起了防水,王刚上前劝阻,施工人员觉得他是吹毛求疵。结果,当天楼上装修的小石块掉下来,把整个防水地块砸坏了,施工方损失了一万多元后,才知道王刚的话有道理。
“施工有工序,有阶段,不按步骤不行。可施工单位为赶进度,有时偏不信那个邪。”王刚兜里揣着一张图纸,他一间间对照着看,哪里不完善,用随身携带的本和笔记录下来。
“现在检查已经完成的项目里有没有不合格的,棚、墙、地面、窗户……”从动工开始,这里的每一层楼,王刚至少都走过七八十次,每天上到一半时腿就会酸疼。从春节到现在,王刚瘦了十多公斤。
然而,让王刚觉得难的不是身体上的累,而是施工方的不理解。
“有一次,同事制止浇筑混凝土,因为槽子里面没清理干净,结果承包方把同事衣服撕坏了,身上打青了。这道工序不合格,下道工序没法进行,承包方考虑到人工费,肯定想尽快完成,但从我们这个角度讲,为了保证工程质量,不符合规范肯定不行,这就是矛盾双方。”王刚说,当影响到工程质量时,即使冒着被打的危险,也要制止不规范施工。
“有的施工单位为了省事或者省料,想把钢筋的间距扩大。这些隐蔽工程谁也发现不了,但从良心和职业道德上讲,一名合格的监理工程师肯定不会听之任之,干这行的更知道这样做留下的隐患。”因为类似的问题,王刚所在的监理单位曾经给施工方下过停工令,这样才能制止它进行下道工序。正常情况下,要征得建设单位同意才能下停工令,但是紧急情况下,监理单位可以先下停工令,再汇报给建设单位。
“这行越认真越不好干,但再难干,你也得守住职业底线,否则你害的不只是自己。”王刚说,因为工作性质的特殊性,一般干监理工程师的年轻人少,一是“得罪人”,二是待遇相比于建筑行业其他岗位人员稍低些,三是没有经验也指导不了现场。
 可是,具备这些素质的王刚随着年龄增长,却也出现了新的困扰。
“有时候觉得体力不支。巡检时,脚手架的杆隔距小,高也就一米五六,我们得在那下面钻来钻去,忙得晕头转向,直腰直高了,脑袋撞得嗡嗡响,得站那儿缓半天。”王刚家在安达,工期忙时一个月能回一次家,“回家吃完饭,《新闻联播》看不完就坐那儿睡着了,累!”

监理工程师工作

张滨用塞尺确认墙体的平整度。
 终身追责面临判刑风险,隐蔽工程考验职业操守
你认为监理大权在握,却不知他们为了保证监控质量遇到多少阻力。
十多年前,张滨刚参加工作不久,参加了一起事故现场会。
“民宅的阳台塌了,死了两个人,问题出在设计环节。设计人员在计算受力情况时出错,本来是平方关系,计算成倍数关系。”事故现场那两滩血迹,张滨至今有印象。
“对我的触动很大。这个行业关乎人命,工程出事就是大事。那次是没投入使用,如果投入使用呢?上面的人能掉下去,下面的人也得被砸,这个责任太重!”
 今年46岁的张滨戴个眼睛,看似斯斯文文,却对手下的监理工程师们异常严厉:“关系到结构的安全,亲爹、亲妈包的活儿,不规范施工也不行。有人想把钢筋改成细的,加大间距,这能行吗?不把人命当回事,出事时谁也代替不了你。”同行业中,有人因为收受施工方贿赂、放松监管被处罚,张滨会把这些事拿到会上讲给监理工程师们听。
 在张滨认为,隐蔽工程部分,监理工程师们更要负起责任,这关系到结构安全,比眼见墙不平、地不平更重要,这也是考问责任和职业道德的时候。
为了严格管理监理工程师,公司每年都要进行数次培训,常敲警钟。在张滨手上拿着的一本《监理规范》上,他也用黄绿两种颜色的笔画上了记号,这个小册子是对监理工程师做出的最新的行为规范。
“今后每个小区建成后,设计单位、施工单位、监理单位等项目负责人的名字都要刻在那儿,终身负责制。出现质量和安全事故追究终身责任,哪怕你脱离监理岗位,只要你活着,就得负责。”张滨监理红岗区一处楼盘,工期紧时两三点钟就起床,经常一个多月回一次家。即使回家,他也总睡不好,手机不敢关,一旦晚上有电话,马上担心现场是不是出事了。
“为什么宁愿多吃点苦,也要把质量控制好?不仅是对工程质量负责,也是对家人负责。万一出事了,上有老下有小,家人怎么办?遭殃的
还不知道多少家呢?那些‘楼歪歪’、‘楼倒倒’,不都是质量问题吗?责任人要承担刑事责任的。”
有一年,一项工程的分包方严重违反施工标准,张滨坚决不验收。为此,对方找了不少人说情,张滨没有手软。
“有人说情,如果顶不住压力,那就是隐患。这家分包方屡犯不止,不怕罚款,根本不听你的,最后建设部门下了红头文件,换了分包单位。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通过了,可能‘楼倒倒’就会在身边发生。”张滨呵呵笑了,“我们也有规范,不能乱用权力,也不能无视职业操守,对质量隐患不管不问。”
张滨最初选择做监理时,母亲极力反对,因为她深知同行业的父亲有多辛苦。
“苦是苦了点,但你总把它当成苦差事,哪里还有动力?既然选择了,就得往好了干。看着大楼盖起来,想想自己在这其中的价值,还是很欣慰的。”

监理工程师工作

曲坤山(前排中)现场检查指导。
水池覆土超重整改后避免坍塌事故
你总认为监理只是签字验收,却不知他们堵住多少漏洞。
“北京西单浇注混凝土时模板坍塌,造成群死群伤,总监理工程师被判了,因为他没有履行到监理责任。”
曲坤山是一名高级工程师,负责检查、指导公司100多名监理工程师的工作。从事建筑行业30多年,施工过程中的疑难杂症,监理工程师处理不了的,都请他去。
“很多人觉得监理人员在工程中起的作用有限,甚至还有很多误解,觉得监理就会签字。其实在施工过程中,监理堵住了不少漏洞,避免了很多危险的发生。”曲坤山拿出一本《建设工程监理实务手册》,这是一本公司内部的培训资料,光是目录就有4页,这是他给监理工程师们培训的内容。
“那天去工地,地下消防水池正在制作侧壁混凝土模板,监理通过图纸发现上面覆土超重。”负责的监理工程师把曲坤山找到了现场确认。
“你这超重啊,弄不好水池得塌。得改设计,一个方法是增加梁,第二个方法是增加板厚。”听曲坤山这样说,经过核验后,建设单位做了设计整改。
 “有时候虽然是按图纸施工的,但发现图纸有问题,也必须要交待。”
还有一次,一处工地建地下车库时没设抗拔桩(固定车库,防止车库被水漂起来),曲坤山核算后发现抗浮不满足使用要求,把问题通过建设单位反馈到设计单位,最后设计单位重新出的方案。
“地下水位的漂浮能力是每米一吨,建成后上面荷载不够,水位上来车库就能漂起来。每个工程,类似这样的漏洞,监理们都会认真审查。要是经验不足,业务能力不好,你能发现漏洞吗?”曲坤山说,监理工程师也是一个需要不断学习和积累经验的职业,其能力强弱不仅关系到工程质量,更关系到自己的安危。

填写监理笔记。
 每当看到全国各地发生安全事故,曲坤山都觉得触目惊心。他给大家讲应用实务,比较难把握的知识点,会用实例说明。他要求公司的监理工程师们必须按公司要求标准记好监理日记,资料填写规范化、标准化。
 “一旦工程出问题,日志是依据,也是一种保护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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